婚纱的裙摆被伴娘第三次抚平，蕾丝边还是翘起一角。新娘低头看手机，婚庆公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“摄影师已就位”。化妆间的灯管嗡嗡响，她忽然想起早上化妆师用平板电脑给她看妆面效果图，那上面她的脸被算法磨得陌生。手指划过屏幕，放大，再放大。像素点像细小的沙粒，堆出一张过于完美的面孔。门外有人喊“准备好了吗”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心跳声盖过了应答。

那台平板电脑里的修图软件，只是她接触过的无数技术产品中的一件。婚纱是定制的，裁缝量体时用的是三维扫描仪，数据传到工厂，机器裁出布料。婚礼请柬是电子版，小程序里嵌了地图和日程提醒。连捧花都经过保鲜技术处理，据说能撑过整个仪式。她不懂这些技术背后的原理，只觉得它们像空气一样裹着自己，有时顺畅，有时让人喘不过气。

她想起去年陪闺蜜试婚纱，店里有一面智能镜子。镜子能切换灯光模式，模拟教堂、海滩、酒店宴会厅。闺蜜站在镜前转圈，镜面忽然弹出广告，推荐配套的珠宝和婚鞋。她们笑了很久，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。那面镜子记住了闺蜜的体型数据，后来推送的广告越来越准。闺蜜说，感觉像被镜子看穿了。新娘当时没说话，现在站在化妆间里，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。

门外传来调试音响的啸叫声。她想起婚礼策划师用软件排过流程，精确到分钟。软件预测了宾客到场时间、致辞时长、甚至香槟塔的倒塌概率。策划师说，这样能避免意外。可她刚才看到伴娘偷偷把流程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。伴娘说，太紧了，像赶场。新娘没接话，只是把裙摆又理了一遍。裙撑的塑料骨架硌着手指，这种材料最初用在航天器上。
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是工程师，退休后总在阳台上摆弄旧收音机。他说现在的手机太聪明，聪明到让人忘了信号是怎么传的。婚礼前夜，父亲把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塞给她，说用这个拍几张。她当时觉得麻烦，现在却有点后悔没带进来。胶片相机没有屏幕，拍完不能删，每按一次快门都得想清楚。化妆间里所有的设备都有屏幕，屏幕上全是选项，她忽然想选一个没有选项的。

伴娘终于把裙摆固定好了。新娘站起来，裙摆沙沙响。她听见主持人试麦的声音，听见宾客入场的脚步声，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平稳下来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婚庆公司发来的直播链接。她没点开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。门外是另一套技术系统在运转，灯光、音响、直播、电子签到。她推开门，光涌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