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往里看，小家伙在暖箱里蹬腿，跟刚提车那会儿踩油门的脚法一个样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，自己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赶到医院，车停在急诊楼门口，手刹拉得死紧，生怕溜车碰到人。那车暖风坏了，冬天得拿毛巾擦玻璃上的雾。如今他开的是一辆国产电动SUV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，挂挡就走，没有发动机那阵熟悉的抖动。玻璃那头，护士把奶瓶塞进宝宝嘴里，爷爷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。

那辆桑塔纳是单位淘汰下来的，里程表早就不转了，他花八千块买回家，修了三个月。离合器沉得像踩砖头，二挡挂进去要晃两下。可就是这辆车，拉着待产的儿媳妇跑了四十公里夜路，后座垫着棉被，儿子在旁边攥着她的手。路上没敢开快，八十码都觉得飘。到了医院门口，保安嫌车破，让停到最远的角落。他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五分钟，听见产房方向传来第一声哭。

后来换车是因为孙子要出生了。儿子说老车没安全气囊，连ABS都没有，雨天刹车踩不住。他嘴上不服气，还是去看了几回。销售讲百公里加速几秒几，他一句没听进去，只问后排能不能装两个安全座椅。最后挑了一辆空间大的，后备箱塞得下折叠婴儿车加一箱矿泉水。提车那天他绕着车转了三圈，摸引擎盖，掀后备箱，蹲下来看底盘。销售以为他懂行，其实他只是在找备胎的位置。

新车开回家第一个月，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等红灯的时候太安静，旁边货车轰隆隆响，他以为自己的车熄火了，拧了两回钥匙。儿子笑他土，说这车压根不用拧。他嘟囔着说那万一没电了呢。后来慢慢习惯了，开始研究怎么用中控屏放评书，调座椅加热，拿手机看剩余电量。有回半夜孙子发烧，他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跑，车在楼下自动亮灯解锁，他愣了一下才拉开车门。路上没开暖风，怕孩子闷，自己冻得缩脖子。

医院停车场现在收费了，一小时五块。他算过一笔账，当年桑塔纳停一天才收十块，随便扔。现在他得掐着点出来，护士说探视半小时，他就定个闹钟，到点下楼挪车。有一回碰见隔壁车位的老头也在挪车，俩人聊了几句。老头开的是混动，说一个月加不了一次油。他点点头，说自家那辆充电的，晚上十点以后电价便宜，一个月电费不到一百。说完俩人都笑了，说这把年纪还比这个，跟小孩似的。

今天他出来得早，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，不收费。走过去要过两个红绿灯，他慢慢溜达，看见路边停着一排车，有辆老款的桑塔纳2000，漆面发乌，后视镜拿胶带缠着。他多看了两眼，想起自己那辆卖的时候，买家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说练手用。他交代了一句，离合高，抬慢点。小伙子发动车，轰了一脚油，排气管冒白烟。他站在路边看车拐出巷子，尾灯一闪一闪的，后来再没见过那辆车。走到自己车前，钥匙一按，日行灯亮起来，白晃晃的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没急着走，先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：宝宝今天吃了四十毫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