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隔壁单元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每天这个点都要午睡。她儿子在楼下跟工头吵过两回，没用，人家有物业批的施工许可。我路过时看见她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口，手里攥着助听器，眼睛半闭着。那辆停在单元门前的旧桑塔纳，是她老伴留下的，车漆掉了大半，轮胎瘪了一个，可车门还能打开。她有时会坐进车里，关上门，说是比屋里安静些。

那辆桑塔纳是九八年买的，化油器车，冬天打火得踩几脚油门。老太太的老伴以前是跑运输的，后来腰不行了，就在家门口修自行车。车买回来那天，他绕着小区开了三圈，喇叭按得整条街都听见。后来他走了，车就再没动过。老太太不会开，也不让别人拖走。她说车里有股汽油味，混着旧皮革和烟丝的气味，闻着像那个人还在。电钻一响，她就往车里钻，车窗摇上去，世界就剩下仪表盘上那层灰。

汽车对多数人来说就是个代步工具。早上堵在立交桥上，晚上挤进商场地下车库，周末洗车打蜡，年底保养换机油。可有些车停在那儿，就不只是车了。它们变成一种容器，装着某个人的习惯、某段日子的节奏。我见过一个中年男人，每天下班先在车里坐二十分钟，听完一首歌才上楼。也见过年轻妈妈把婴儿座椅拆下来洗，一边洗一边掉眼泪，因为孩子刚学会叫爸爸，而爸爸已经搬走了。车壳子挡风挡雨，也挡住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
老太太那辆车年检早就过期了。社区来过人，说要么报废要么补手续，她点头说好，转头就忘。后来她儿子偷偷把电瓶换了新的，怕她哪天想听收音机。其实她从不听收音机，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像握着谁的手。有一回我看见她对着后视镜说话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内容。电钻声从楼缝里钻出来，被车门挡掉大半，剩下一点闷响，像远处在放炮。她闭着眼，呼吸慢慢匀了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越划越窄。新车有倒车影像、自动刹车、座椅加热，可坐进去的人往往更焦躁。导航在报前方拥堵，手机在响工作群消息，孩子在后面踢椅背。那辆旧桑塔纳什么都没有，连安全气囊都没有。可老太太坐进去的时候，脸上是松快的。她不用去任何地方，不用赶时间，不用回任何人消息。发动机不响，空调不出风，她就坐在那里，等电钻声停下来。等那帮人收工，等黄昏把车顶晒暖。

后来有一天，施工队撤了，楼下安静了。老太太还是每天下午坐进车里，待上一个钟头。她儿子说，要不把车卖了吧，占着车位。她没接话，只是把遮阳板翻下来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过路费票据。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四月，从保定到石家庄。票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，笔画都洇开了。她把遮阳板推回去，关上车门。车门关上的那一声，闷闷的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