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上，声音闷闷的。骑手把车停在巷口，拎着餐盒跑进单元楼。我站在对面屋檐下躲雨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阳朔，也是这样的雨，也是这样的箱子，只不过那次我坐在箱子里。父亲骑着一辆二八大杠，后座绑了个木箱，我蜷在里面，只露出脑袋。雨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箱子里的气味混着雨水的腥和木头的潮。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，目的地是三十公里外的县城。父亲说，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箱子晃得厉害，我的膝盖磕在木板上，青了一块。可那时候觉得，能坐在那个箱子里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。

后来我真正开始一个人旅行，坐绿皮火车，硬座，二十多个小时。对面的大叔脱了鞋，脚搁在座位上，我只好把脸转向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，一样一样地往后退。车窗可以打开，风灌进来，带着煤灰的味道。到了夜里，车厢里的人都歪七扭八地睡了，我醒着，看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，想那些亮着灯的人家此刻在做什么。那趟车到终点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我走出车站，看见一个卖豆浆的小摊，热气腾腾的。我喝了一碗，觉得比什么都好。现在想想，那碗豆浆的味道早就忘了，可那个清晨的光，还有摊主递碗时粗糙的手指，还记得清楚。

再后来，旅行变成了一种习惯。每年总要出去几次，有时候是出差顺带，有时候是专门跑一趟。有一年秋天去西安，住在城墙根底下的青旅。同屋是个画画的，白天出去写生，晚上回来把画摊在床上给我看。他画城墙上的砖，一块一块地画，砖缝里的草也画。我说你这样画到什么时候。他说不急，反正也没别的事。他在那里住了半个月，我住了三天。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，说下次来还住这儿。我说好。可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家青旅，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画画。旅行就是这样，有些人遇见了，分开了，就再也见不着。

去年冬天去了趟东北。零下二十几度，手机拿出来拍两张照片就冻关机了。我站在松花江边，看人凿冰捕鱼。凿开的冰窟窿冒着白气，鱼网拉上来，鱼在冰面上蹦两下就不动了。旁边有个大爷说，这鱼拿回去炖，搁点豆腐，好吃。我说我不是本地的，住酒店没法炖。他说那你来我家。我愣了一下，他笑了，说逗你玩呢。我也笑了。后来我在江边站了很久，看那些凿冰的人，看那些鱼，看远处雾凇。冷是真冷，可那种冷让人觉得清醒。回到酒店，暖气烘得脸发烫，我坐在窗边，看外面又下起雪来。雪落在江面上，无声无息的。

前阵子翻旧照片，翻到一张在青海湖拍的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湖，蓝得不像话。我蹲在湖边，用手去碰水，水凉得刺骨。旁边有个藏族小孩，骑在马上，冲我喊了一句什么，我没听清。他笑起来，露出一口白牙。我举起相机想拍他，他已经策马跑远了。那张照片里只有湖和天，没有他。可我记得他笑的样子，记得他喊的那句话的语调。旅行里很多这样的瞬间，来不及拍，也拍不下来，就那么过去了。可它留在脑子里，比照片还清楚。

雨小了。骑手从单元楼里出来，跨上车，箱子上还挂着水珠。他拧了下油门，车子蹿出去，拐个弯就不见了。我站在屋檐下，忽然想，那个箱子现在空了，可它装过饭，装过雨，装过很多人的等待。我那个木箱也早就不在了，父亲后来把它拆了当柴烧。可有时候我闭上眼睛，还能感觉到它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坐在船上。外面的世界就是从那个箱子开始的，晃着晃着，就到了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