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的音响收进后备箱时，天还没全黑

每天晚上七点半，小区中心广场准时响起《最炫民族风》。跳舞的人排成三排，前排动作整齐，后排随意些，有人边跳边跟旁边人聊天。九点一到，领舞的阿姨按下暂停键，大家散开，有人帮忙卷电线，有人把音箱往小推车上搬。收音响的老周住三号楼，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现在每天负责把设备推回自家车库。他说这活儿不累，就是得记着充电。跳舞的人走了，广场空出来，几个小孩立刻冲上去追跑，刚才被音乐盖住的蝉鸣又冒了出来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找个出口。白天上班的上班，带孩子的带孩子，到了晚上总得有个地方去。广场舞门槛低，不用买装备，不用约人，下楼就能跳。跳得好不好没人计较，站后排跟着比划也行。老周说以前厂里搞联欢会，一年一次，大家紧张半个月。现在天天能跳，反而没人当回事了。这种松快劲儿，比节目本身重要。

有人嫌广场舞吵，打过投诉电话。社区出面协调，把音量调低了两格，时间也缩短了半小时。跳舞的人不太高兴，但也照做了。后来投诉的人搬走了，新搬来的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在旁边看，偶尔也跟着扭两下。娱乐场所的边界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，没有谁赢谁输，大家各让一步，广场还是那个广场。

老周收音响的时候，常有人把水杯忘在花坛边上。他捡起来放在推车筐里，第二天再带过来。时间长了，筐里攒了三个保温杯、一把扇子、一副老花镜。没人来认领，他就一直带着。这些零碎东西比音响更说明问题：来跳舞的人没把这儿当正式场合，随手放随手忘，明天还来。娱乐要的就是这份不当回事的随意。

前阵子下雨，广场空了三天。老周在家擦音响，擦完又放回车库。第四天放晴，人来得比平时还多，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有人站在台阶上拍手。老周说那天他推车出去，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打招呼，都是去跳舞的。他忽然觉得这活儿有点意思，推的不是音响，是大家晚上那点盼头。

九点十分，老周锁好车库门往回走。路过广场，小孩还在跑，路灯底下有人下象棋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看棋的比下棋的还着急。楼上传来电视剧的声音，厨房窗户飘出炒菜的味儿。娱乐散场了，日子还在继续，明天晚上七点半，音响还会准时响。